第四話，如夢幻泡影（三） (第2/2页)

   他宛如一頭潛伏於她身畔的眠獸。警覺到危機臨近，立刻齜起獠牙、亮出利爪，試圖將侵擾她的一切撕碎。

    可那時的情勢不允許他出手，他只能把她護在身後，再帶著她沉默地離場。

    後來，四周誰都沒有了。

    僅剩他和她。

    她覺察出他的不對勁，卻無能為力。

    追根究底，所有事情因她而起。

    假如她從未被救回，他的生活不會籠罩在陰影之下。

    他不必提早回家、不必推掉差旅，也不必頻繁調整日程，更甚承擔複雜、沉重，幾欲吞噬理性的情緒。

    想到這裡，愧疚擱淺在了她的心潮。她不想再讓哥哥因為自己而沉淪。

    她平凡的人生，早在五歲那年就已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父母由於債務糾紛遭人殺害，她在混亂中被歹徒倉促擄走，又轉手賣給一對不孕的夫妻。

    那對夫妻的家境並不寬裕，但一直渴望擁有個孩子。偏偏申請收養多年無果，最終才透過非法途徑獲得她，成為了她的養父母。

    他們依照她幼時的小名「小春」，替她取了新的姓名——趙知春。

    關於自身曲折的身世，是她在成長過程中，藉由模糊的線索、旁人的言談，逐漸拼湊出的真相。

    偶遇的男服務生，則是她國中的同班同學，名叫江寅丞。整個國三上學期，兩人互為鄰座。

    那是一段相對安穩的時光。

    他們聊過不少關於未來的話題——

    包含打算報考哪一所高中、以後想從事哪一項工作。然而，那是她最後一次自由地描繪生命藍圖。

    寒假過後沒多久，養父母便拋棄了她。

    迄今回望，她不難發覺，當養母意外懷上女兒，作為「替代品」的她，也徹底失去了價值。

    倘若江寅丞問起，這幾年她去了哪裡？為何音訊全無？她根本無從答覆。之所以認出了他，卻在當下選擇迴避，亦為這層原因。

    前些日子，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，盼望重拾學業、回歸校園，卻又因商璘一事而未果。

    此刻，她所擁有的微小幸福，彷彿是從命運的夾縫間偷來的。而偷竊，終究屬於錯誤行為，需要為其付出代價。

    哥哥是給予她幸福的人。

    看似身為共犯，實則蒙受她的牽累。

    ——對不起。

    裴又春低下頭，抿起雙唇，淚水自頰邊潸然滑落。

    ——都是她的錯。